热风顺着破损的穹顶缺口,灌进地下管网。

风里带着刺鼻血腥与呼延铮化作的黑灰。

灰烬落在污浊的积水上,聚成一团团化不开的油膜。

几十名暗锚营工程兵僵在坑道边缘。没人说话,只有沉重的倒气声,和深处闸门后毒水沸腾的闷响。

李长生从水中站起,走向卡住的闸门。

水花翻涌,声音在废墟里格外刺耳。

黑铁扳手斜卡在咬合齿轮中间,尾端已被高维神威余波融化一半,呈现出危险的暗红色。焦黑骨渣与铁水粘连,顺着金属表面往下滴落。

李长生伸出右手,直接抓向暗红色的把柄。

“别碰!”一个满脸泥污的老兵往前迈了半步,“上面有神威残热……”

滋啦。

皮肉接触极高温度的焦糊味瞬间散开。

李长生连眼皮都没眨,五指猛地收紧,硬生生将滚烫的半融化扳手从齿轮卡槽里拔出。

齿轮发出一声闷响,重新咬合。

“拓跋枭跑了。”

李长生拎着冒白烟的黑铁扳手转身。他灰白眸子扫过坑道口的残兵,语气冷硬,切碎了他们最后的侥幸。

“他掐断内街灵能网络,砸碎备用控制台,用了古神挪移符。”李长生陈述着冰冷的物理事实,“统领用肉身给你们填闸门时,主子已经抛弃了阵地。”

残兵们脸上的横肉剧烈地抽搐着。

减压阀爆裂,闸门焊死。他们这些底层兵,从头到尾只是一次性消耗品。

绝望像一滩烂泥,堵住了所有人的口鼻。

“但你们活下来了。”

李长生垂下视线,左手手指在那把滚烫的黑铁扳手上轻轻一抹。

一丝纯净本源顺着指尖无声渗入黑铁。暗红高温被极致冰凉取代,斑驳铁皮浮现出一层极淡金斑。

没有深渊的恶臭,没有香火的腐朽。

那是废墟里从未出现过、能让生物本能感到生机的干净气息。

老兵猛地抬头,眼珠外凸,如同野兽闻到水汽。

“拓跋枭给不了的,我给。”

李长生手腕一甩,半融化的黑铁扳手砸在老兵脚边的泥水里。

纯净气机瞬间撑开方圆几尺的无毒微循环。

“从现在起,我的命令就是沉香岛的规矩。”李长生毫不掩饰阶级压迫感,“拿着它,干活,或者跟着死人发臭。”

没有多余的承诺,只有赤裸裸的生存交易。

老兵死死盯着泥水里的扳手。

三息之后。

老兵双膝一软,“扑通”一声重重跪在水洼里。

他用颤抖的双手,从内甲里抠出巴掌大的青铜圆盘。罗盘沾着黑血,底层阵纹微弱流转。

“暗锚营副尉……交出阵纹核心罗盘。”老兵把头死死抵在积水中,声音变调,“听凭差遣。”

哗啦。

像被推倒的朽木,坑道口残存的几百名工程兵齐刷刷地跪了下去,额头全贴着水面。

李长生上前一步,弯腰拿起那个青铜罗盘。

金属盘入手微凉,沉香岛最底层的物理阵列兵力,在这一刻彻底易主。

几乎在同一时间,灵界极高处。

云渺仙宗命阁内,悬浮的青铜星晷发出不堪重负的酸响。

云清月站在紫檀木案台前,修长手指死死扣着边缘,指骨因用力泛白。

隔着虚空界壁,从沉香岛方向越界爆开的神明狂怒,依然像无形重锤隔空砸在她胸腔上。

星晷表面,天庭监控阵纹陷入狂乱。无数赤红符文到处乱撞。法相降维越界导致底层网络短路瘫痪。

云清月深吸了一口气,将喉咙里翻涌的铁锈味强行咽下。

这是天赐的监控盲区。

她手指在广袖中平稳翻转,一枚玉简无声碎裂。

几道伪装成基础波动的指令,精准切入紊乱数据流中。

“所有暗线,深度蛰伏,即刻切断一切香火连接网。”

她望着虚空中扭曲的裂隙,眼底透着绝对理智。

归墟边缘,毒雾浓稠如墨。

苏清颜单膝跪在一片翻滚的烂泥里。

她呼吸极浅,每次吸气,刚修复的无瑕剑骨都会传出剧痛。那是透支带来的不可逆损伤,冷汗顺下颌滴落。

半个时辰前,神威光柱贯穿天地,沿途活物全被气化。

但她没有后退半步。

苏清颜将外放剑意咽回经脉,强行将这股杀伐之力压榨转化为最纯粹的感知雷达。

周围深渊毒雾排斥并腐蚀着她的衣角。

但在这无尽的腐臭与死寂中,她捕捉到了。

一抹只有纯净剑骨能辨认的干净气机,正从沉香岛废墟深处渗透出来。

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一丝,却比满天神佛的光芒更亮。

那是他的位置。

她拔出断剑撑起麻木双腿,毫无迟疑地全速撞向浓雾深处。

沉香岛上空。

云层被扯烂,金身法相悬在天际,神圣光晕发生扭曲频闪。

澹台夜弦没有找到解药。

地表被夷为平地,拓跋枭的第一舰队变成了渣滓,但那个庞大的纯净本源坐标点,里面什么都没留下。

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折射诱饵。

腐烂感疯狂上涌,毒瘾发作的剧痛让法相面孔不规则抽搐,金身浮现暗绿色锈迹。

伪神疯了。

受骗狂怒让法相省略了所有施法过场。

极高频精神杂音直接碾向地面。

法相双眸不再高高在上。巨大眼球像物理探照灯,从天际扎进沉香岛废墟。

目光所过之处,没有爆炸,只有纯粹的物理气化。

玄铁装甲残骸、巨石建筑,在目光刮削下像木屑般被抹平。

地底深处。

李长生刚把青铜罗盘塞进怀里。

一直平静的灰白乱码视界,突然像被丢进火药桶的火星,剧烈地沸腾起来。

无数代表毁灭的猩红代码当头砸落。周围气压暴降,坑道口积水被无形重力压得向下凹陷,水波诡异悬停半空。

被食物链顶端盯住的致命冰冷,刺穿了厚重地壳。

法相的目光没有再漫无目的地扫射。

它察觉到受骗,顺着李长生撤去折射代码时管网里残留的逻辑回溯轨迹,一路精准向下。

砰。

上方最后一块防压钢板,在目光注视下瞬间碎成金属粉末。

惨白的光漏了下来。

李长生失去了所有的掩体,也失去了折射代码的隐匿伪装。

他站在泥水与灰烬中,握着半融化铁扳手抬起头。

天空裂口处,法相冰冷贪婪的双眸,携带着被蝼蚁欺骗的降维怒火,死死盯住了废墟中刚刚站稳脚跟的李长生。